第四百六十四章 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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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心精舍三房自带独立庭院,挂画屏风无不是大家精品,自然是一等一的遮奢住处。 但一日三十二两银,哪怕洪范来花都觉得烫手。 七月初十,他一大早便打发沈鸿几人出门寻牙人看房,未久却由龙魂树处感应到有星君驾临客栈。 来者竟是胡庄。 他是送宅邸房地契来的。 水心城一别,胡庄六月底抵达神京,此后每日着人留意掌武院动静,顺藤摸瓜便寻到了洪范的落脚处。 这一切自然是遵循萧楚的安排——如此细心周到,又让洪范生出些对镜自照的感觉。 两人用过午饭,一同去看了房子。 三进带马厩和一个花园,位置在南城,不算太中心,虽远比不上朝日府,但市价也过千两。 有了景焕行的合作,洪范与萧楚已有了不的利益绑定,这点分量的礼物不算什么。 于是他欣然笑纳,只回绝了随宅奉送的几位使女仆役。 七月中旬,一行人忙着布置新居、熟悉邻里、雇佣人手,刚妥当些便先后被翰林院学士与东宫少詹事找上门来。 显然在上头看来,洪范在胜州的一番功勋远超昔日洪坚守卫金海,以至于朝廷与皇室各有封赏。 前者宣读圣旨,封他为“武德将军”;这是正五品的武散官位,俸禄三千石,没有具体职务。 后者带来了太子私人赏赐的金银绢帛,折合过三万两银,还有一封谢文洋洋洒洒,核心思想是“全靠你子给力我老妹才没被乱界祸害残废”。 由此看来,太子与长公主的私人关系不错。 七月廿,洪范拜见了常驻神京器作监的术圣韩安澜。 后者修为只人交感,时年八十七,主要学术建树都在数学分析方面,最得意的成果是发现了“安澜公式”——e^=cosx isinx——这个公式建立了三角函数和指数函数的关系,在数学分析和复变函数论里都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在另一个世界,它被称为欧拉公式。 以洪范的能力,要征服数学佬实在太过容易。 在众目睽睽下,他基于安澜公式当场写了三个推论。 一,将x= 带入e^=cosx isinx, 展开得到 e^i=e^e^=, 再展开后分离实部与虚部,直接得到三角函数的和角公式。 cos=cosacosβsinasinβ, sin=sinacosβ cosasinβ。 二,关于常微分方程y’’ y=0 设解为y=e^ 代入方程得特征方程 K^2 1=0,根为k=±i, 利用欧拉公式,得到通解: y=c1e^ c2e^=Acosx bsinx。 三,将π带入e^=cosx isinx, 得到e^ 1=0——一个关联了五个基本数学常数、极具美感与艺术性的恒等式。 这些固然都不是很大的成果,但已然深深震撼了在场的几位器作监学者,更让洪范被韩安澜引为知己。 七月廿三,萧楚完成了历时两个月的募捐旅程,回到神京。 洪范第一时间递了帖子,三日后登门拜访。 仙德公主府位于北城靠近皇宫的权贵区域,门外守卫身着红色神禽罩衣,显然是胜遇军所属。 能在神京内使用私军毫无疑问是权势的体现,而大多未婚的大华公主连独立府邸都不会樱 比邻一池碧水,洪范远远眺见与从前不同的萧楚。 未佩重甲亦不着武服,内系一条青色长裙,外披一件薄能透光的明黄大袖对襟纱罗衫,除了一支点翠凤头簪外没有戴别的首饰,只以一条浅紫素帔绕过颈部垂于身前,作为仅有的装饰。 侍女停在连廊之外。 洪范走入四面牡丹榭,见萧楚凭栏靠坐,足尖挑着只红绳木屐,正欢快喂鱼。 “殿下面带喜色,想必募资顺利?” 他笑道。 “胜遇军的银子又不是花给我一人,能有多难找。” 萧楚回眸一瞥,得意道。 “世家郡望见本公主登门,总得掏几个月花销出来;我这回走了三州之地集腋成裘,已经给胜州那边凑够八成。” 她着洒出一大片鱼食。 “只不过我昨日去找皇兄打秋风,本想填上最后的口子,他却月初刚给贺州北疆发过去一批饷银,又额外掏了一笔给你,却没有多余的留给我了。” 这话带着玩笑般的埋怨。 “我听闻镇北卫素来自行其是,朝廷还给他们发饷吗?” 洪范主动忽略了后半句。 “发啊,怎么也是大华疆域,还能不管?” 萧楚白他一眼。 “明面上朝廷每年都能收到蒯叶山脉以北的税银,当然数量不大,远不如拨付过去的粮饷;而镇北卫也承认中央派遣的流官,无非没有他们点头,这些官员什么都做不了罢了。” “局面何至于此呢?” 洪范顶着萧楚的虚眼在水榭另一侧的栏边坐下。 “地理上相隔,文化上迥异;但归根结底还是从十三王之乱开始。” 萧楚毫不避讳。 “一番内乱之后,神京虽保全,中州却整个饱受重创;自那以后数十年朝廷财政和军威都很不足,对贺州蒯叶山以北既帮不上也管不着。镇北卫在巨灵威胁下自谋出路,可不得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这几日在神京如何,我送你的院子还得用吗?” 她转开话题。 “挺好,只是我初到神京,譬如浅水之鱼陡入汪洋,多少有些陌生惶恐。” 洪范回道。 “装模作样。你都敢在当朝公主面前不请自坐,还知道个什么惶恐?” 萧楚哂道,弹出一颗鱼食,打在一尾格外强壮拼命争食的白背锦鲤额顶。 鱼群受惊骤然纷散,如彩花之凋零。 “你既有心来看我,我便勉为其难与你摸摸神京的深水。” 萧楚拍拍手,啪一声把木屐踏回足底,起身踱步。 水榭里起了阵香风,盖过水腥气。 她个头过了一米七五,矫健匀称,哪怕穿着裙装也有勃发之姿。 洪范注意到萧楚裹了胸,但没裹太紧,以至于颇分神。 “神京不好得罪的人不少,除了宗室,最不好相与的肯定是你如今的顶头上司。” 萧楚走到水榭另一头,撑着栏杆,站在午后温柔的日光里。 “你应该也听到了一些关于山长的事——急躁、牛脾气、厌恶人情世故、不体恤下属,所作所为哪怕作为武圣也多少显得狂傲……” 她欲言又止。 “这些评价都不假,不过难相处是他,有担当也是他,整个神京最能扛事的恐怕不是我高祖父,还是他。” 萧楚到这里,不得不语带钦佩。 “东面镇住两大封国,西面收回淮阳三郡,北面挤压镇北卫——七年前是山长亲自北上与寇非面谈,才能在这七年往蒯叶山脉以北每座城池都塞进个武监。” “如今依靠这些基础,朝廷在镇北卫的影响扩大不少,偶尔借着拨付钱粮还能安插些中层军将。总之面对山长我父皇也得陪着心,全神京敢在他面前随意些的也只我高祖父吧。” 完关奇迈,萧楚兜转回来,手里随意甩着霞帔的一端。 “器作监体量大牵扯广,与我皇兄联系紧密;不过我听闻你在五位术圣那里都有老大面子,用不着外人置喙。” “朝中八部之外还有监察院,这一部着实神秘,我也不清他们日常都做些什么。监察院的院尊姓观讳千剑,我见过几次,记得时候他便在位,很得我父皇与皇兄敬重。 嗯,这么吧,三榜搜罗下高手、尊卑不避,但下人不知唯有监察院武者不在榜中;另,凡是食心无常与紫无常有事,都是监察院私下处理。” 洪范心中了然。 风烨熠无常境里的罡神风已经够吓人了,而监察院能干涉两个魔神死亡留下的无常境,可见底蕴深厚。 “朝廷之外,神京还有三公四侯的法。” 萧楚从石桌果盘里拾起一枚荔枝,语气轻松下来。 “三公申、周、陆,四侯步、祖、散姜;其中三公族内均有人,四侯有复数元磁——你之前住过的定心精舍,就是怀远公陆家的产业。这七家人大多与掌武院不太对付;当然,比神京为山,山长就是猛虎,他们轻易不敢对缇骑如何。” 话到这,萧楚鼓起腮帮突地吐出荔枝果核,又把正在鱼群中纵横欺压的白背肥锦鲤打得逃窜。 “神京原本有两个高门大派,如今都迁走了。” “对了,还有封国王室们。因孝帝与诸侯王有约,易氏与后氏在京中都有府邸,常年要质留几位出众后辈——这些家伙背后都有武圣靠着,犯起浑来像个牛皮糖,不好打发。” 她露出嫌恶的表情,皱起鼻头嗤了一声。 “一般的朝臣、文官、将佐,还有勋贵豪商什么的怼不动掌武院紫绶;若是牵扯到我几位兄弟姐妹,你到时便求求我,本宫帮你摆平……” 萧楚连啖五颗荔枝,到这里猛一拍胸脯,吓得洪范赶忙别开眼,怒看一波庭院风光。 ······ 洪范离开公主府时是申时正。 连廊外,墙顶的琉璃瓦在暖阳下炫着彩光。 “世子,已通报过第三回了,殿下不愿意见您。” 隔着侧门,传进来一道满含苦意的女声。 “劳烦内使再回报一次,就易奢只想见殿下一面,亲眼见她平安即可。” 另一道男声回得坚决。 洪范信步往前,心知外头的女内使方才在胡扯。 半个下午他一直在萧楚身边,从没见人来通报过。 当然胡不胡扯都不关他的事。 经过目不斜视的带甲护卫与额上沁汗的女内使,洪范出门时往话之人瞥了一眼。 中等个头,年纪与自己相仿,样貌比收拾干净的屈罗意稍差,勉强算是英俊。 唯独一身蓝色武服上绣满了裂冰雷纹,看起来有些眼熟。 【云岚城苍空,虎目狮口,代行罚易震。】 洪范脑中闪过个画面,旋即便联想到萧楚皱起鼻头骂出的那句牛皮糖。 【先五合、《虚空雷殛经》传人、骄榜第七的易奢?】 须知发情的舔狗最不知所谓,尤其是自谓极有实力的舔狗。 于是洪范辟邪般地收回目光,直往外走。 但对方竟缩地成寸拦到他身前,速度远胜瞬步。 “你是谁?” 易奢眯起眼睛,问得毫不客气。 仙德公主府每日进出者不少——偌大宅邸,得有维修的,采买的,挑粪的——绝大部分都与长公主扯不上关系。 但偏偏洪范那衣着长相一看就不是个路人甲。 “你是谁?” 易奢几乎是咬起了牙。 “易某半个时辰前便到了,却没见你何时入府,所以殿下方才一直是在见你?!” 他眸中泛起蓝芒,整个人如雷电般锋芒毕露。 “鄙人无名卒,就不与阁下结交了。” 洪范随口打发,心中暗骂一句Sb,挪步要绕。 但易奢横迈一步再拦。 “我问你,你来殿下府上做什么?” 他三次问话内容一直在推变,可见内心已脑补出一场大戏。 但正和三十一年的神京不比正和二十七年的金海,洪范心里在榜骄已无多少分量。 他瞥了眼插不上话满头大汗的女内使,看向门口的胜遇军卫队。 “尔等身为殿下戍卫必然认得此人吧。我不知他是宗人府还是监察院的,有何资格在仙德公主府前设卡阻拦,刺探我与长公主私议?” 洪范语气严肃。 话锋既转,事情性质便不同。 护卫队长当即熄了看热闹的心思,派一属下入府报信,自己按刀上前。 “世子,公主府乃皇家重地,不容放肆。” 两人战力差地别。 易奢固然蔑视面前之区区贯通,但念及萧楚向来爱护麾下胜遇军军官,便强压怒气无视于他,只用身体阻着洪范。 北城多住权贵,路上马车往来不停。 但每有人掀起车帘探看,都被易奢用凌厉目光逼回。 未久,府内响起沉重脚步。 胡庄一手垫住门梁,像头狗熊般矮腰低头钻出,身后跟着报信的士卒,显然已经知道事情经过。 他深吸口气抹了把脸,径直找上正主。 “易奢,某家句不好听的真话,殿下对于你们这种不务实事的家伙向来不以为然,无非念及你身份才几次忍让,你别不知好歹。” 食象客是主战命星,而胡庄经过胜州磨砺战力已近元磁,是故毫不客气。 “殿下误会在下深矣;身为世子,我这些年无法离开神京,否则早已随她征战南北,保家卫国……” 易奢急忙澄清。 “随你怎么想吧,但殿下心善是殿下的事,我胡某饶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胡庄喝道。 “你让不让?!” 眼见萧楚亲卫队长已站在自己对立面,易奢只得妥协,怒视洪范让到一侧。 “见笑了。” 胡庄对洪范点点头。 “有劳。” 洪范拱手便走。 这一番交互让易奢看出两人相熟。 年轻,容貌出挑,口音又非神京本地,还与萧楚、胡庄均相熟…… 一个名字陡然在他心里浮现。 【区区三个月,他们关系究竟到哪般地步了?】 骄阳七月,易奢先是浑身一片铁冰,而后燃起妒火。 “你是炽星洪范!” 他怒喝一声,隔着数十米震起屋背上的鸟群。 但远处青年头也不回,只在巷口留下一个毫不在乎的背影。 pS: 自从奶龙前些日子从月子中心回家之后,我和运营官作为新手爸妈经历了一段鸡飞狗跳精疲力竭的日子,尤其是奶龙是正在二月闹阶段的高需求宝宝,哭声又格外嘹亮,每到半夜颇为折磨。 由于疲劳、缺觉、心神不宁的叠加,这段时间我每每想镇定下来写一点,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过年这两日,偶尔会想起新到人间的这个孩子着实破坏了我们原本的生活秩序,影响了我写书,但换个角度,她又何尝不是我要用下半生孜孜书写的一本新书呢? 前段时间我把川端康成的全集读完了大部分,中常常出现的以老人视角所描绘的衰朽、腐败,乃至于面对朝气蓬勃的崭新事物时所流露的渴望、退缩与自惭形秽让我印象深刻。 自2015年带我长大的祖母去世,我常常有死亡焦虑,尤其是三十岁以后的这几年——精神、勇气、记忆力、脑力、体力的全面而缓慢的衰退不异于一种慢性折磨。 我恍然惊觉,原来人自呱呱坠地后渡过的每一秒都叫做衰老,走出的每一步都朝向死亡,只是执笔之人曾经亦风华正茂,不屑正视。 在这个时候,我有了女儿。 一个新的生命,亦是我人生历程与角色的转折点。 自此之前,我区别身份、算计得失、碌碌于我执,从未迸发过哪怕一个念头,去成为一位无条件的付出者。 自此之后,我有一个新的视角去体验人生,未来十数年我的言传身教将在数十年后我无法看到的世界里敲出回响。 浇水、施肥、细心呵护。 如是,我将得到一轮独属于自己的正午骄阳,照耀在我的落幕昏黄。 差点忘了,祝大家新年快乐! 人生苦短,祝大家健康、平安、快乐、快乐、快乐! 又另,之前书友竹叶坏水色帮我向《食仙主》作者鹦鹉咬舌py了一个单章,在此对二位都表达感谢。 《食仙主》这本书热度一度屠版,比拙作高得多了,我也早放在自己书单,在此向大家推荐!